第18期 现代 午夜场卷1

1 颓鹤

今夜他窗前盘着一团云状的鹤。
今夜他看山是水、看云是鹤。
解衣不睡，半梦半醒……
还剩下什么。一个肥大的中年人
反复咀嚼，指甲用力
刮开回形针
花花绿绿的外壳。
这样一具潦倒的活尸体梦里
会梦见一团云状的鹤么？
黄昏麻雀翻飞，抹布斑驳。抹去
绷紧弹弓的童年之力。
迟痛，如鄙的迟痛剥回
一眼液火井。
白衣上涂抹的天蓝，反复刷擦
刮划无伤的苍白之痛。
这样一具发酵的活尸体梦里
会出现一团鹤状的云
渡他蝶化过更远的昨天么？

解衣不睡，半梦半醒……
云酒混凝的人鹤，独立悬足
幻臆的苦湖，垂喙
眼镜滑落如头颅。



2 扑通

水蛙潜在水洼中
雨伞里藏着云
耳蜗慢慢爬
擦下一条黏痕迹
在水泥地
弯弯曲曲伸到
噼啪起泡的水坑
小心翼翼探着
两条触须
伸出荷叶边
听着水蛙鸣



3 择日而亡

凌晨四点，
铁轨持续冷却，
我的血管里有火车站。
没错，我将在某个周三消失，
当雨懂得喝酒的乐趣，
当所有钟表开始胃疼。
但不是今天。
用牙咬住野火，
吞下整个发电厂的咳嗽，
烫伤的地平线正长出，
铸铁的胃口。

是的，我尝过，
枪膛里未降生的雪，
那融化的寂静比死亡更甜，
仍不是今天。
钢梁在脊椎里发芽，
我啜饮变压器漏出的蓝光，
撕咬余震的残渣。
昨夜死去的人，
在我眼角铺成枕木，
而我，
我是末班车嘶鸣的锈。

邮筒吞下遗书的日子，
会来的。
当所有暗码，耗尽指纹，
当柏油路的静脉，
不再需要，我的足印。
但此刻，呼吸的灰烬更烫，
比遗嘱还重。
瞧，
我正用肋骨的弧度，
拉拢闪电，
用疼痛的蓄电池，
重拨每个消磁的黎明。

我会择日而亡的，
但绝不会是今天！
等着吧，等我饮尽所有地下室的反光
等我的掌纹蔓延成违建地图
等止痛片在血管里开出罂粟花田
不用你们帮忙，
我自己会优雅地躺进碎冰机！

我会选定我末日的刻度：
那必将是个被驯服的阴天，
但绝不是这个正在胀气的星期三！
你看，
我体内的钻井队，
还在，持续向下，
在心跳的地狱里，
提炼不肯凝结的，
朝阳！

听见吗？货场方向传来——
五千吨未拆封的春天
正在生锈的传送带上
踉跄着向我滚来！！！



4 清醒梦

梦里 我可以控制下雪
雪山通过时间播放
悠悠地，飘落
天空，向胸口
无痕——
直到那粒冷
积了雪



5 浅探

夜里，我摘出两根指
渐进嵌入脑的沟壑
缓缓探，探着，浅着
思维裹挟着铁颗粒
在指上刻
刻出半条痕，两滴血
还有一份伤
被神经元温柔的卷积着
吸走疼，却染了血
留下两条脊神经
红着，跳着
刺激着泪垂下，滴到
滚热的铁皮屋上
滋滋，蒸出几团白雾
我不再敢浅探，将指抽离
审视其上细密的纹
然而，刻痕无觅，我细嗅
惟余一份
旧时的爽身粉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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