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年又近了。老张和老伴早已打点齐备,到儿子所在地武汉过年。算来,已整整8个年在儿孙身边过了。早些时候,一到春运,儿子儿媳就作难。票不好买,路上堵。还得费思量,回我父母身边?去你父母身边?都在倚门而望,都把年备了又备。还是亲家之间好说,电话一合计,向小的靠拢。这下,孩子们也不左右为难了,事情也都简化了。赵哥和老伴元旦一过就去了海南,自驾去的,把老家特产塞得满满的。一大捆梅铺红薯粉,最好的郧阳腊菜酸菜和着酸浆,也带一桶。杂面条挤了一大包,这是混合着豆面麦面的。这是家乡味。女儿在海南买了房,过年,特别是冬天,那儿暖和。老水一家去杭州。孙子今年做博士后,要留在学校写论文,没时间回老家过年,就让老爸开车把爷爷奶奶接到杭州。要以前,老水会大发脾气,知道谁大谁小不?现在孙子做博士后了,又是杭州。杭州啥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一辈子只听说过,没去过。不承想孙子读书一路读到杭州。尽管是租的房子,有些挤,但挤点也没啥。年也过了,孩子的前程也顾上了。重庆的舅哥舅嫂,好几年没回湖北老家过年了。与女儿住,已然被孩子们的孝顺沉浸,早早晚晚的温情,嘘寒问暖的周到。不再操持,不再张罗,所有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曾经,两个女儿到处打工都不得劲时,他们却很有信心地说,晚年会享俩孩子的福。真的让他们说对了。对孩子从来没有苛责,只有鼓励和寄望。打字店帮手、建材店扛PP管、东跑西跑兼职做会计……孩子们不遗余力地在生活的道路上奔跑着。勤勉让她们一步一个脚印走到重庆,又在重庆扎下根来。孩子们的日子终于越过越好,他们的年也完全属于重庆了。离乡过年,离开故土还是年吗?当然是!老话说得好,此心安处是吾乡。还得加一句,有家的地方就有年!
转过村口的老槐树,眼前便是一口开阔的水塘。确切地说,是一口布满残荷的冬塘。枯败的荷叶,有的卷曲如拳,有的低垂似眉,参差错落。那褐色的茎秆,像一支支生锈的铁戟,倔强地刺向天空。此时的荷塘,望去一片萧瑟,仿佛一位垂暮的老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伫立塘边,却觉得这塘并未死寂,或者说并未真正沉寂。凝神,分明能感知到水下的涌动,虽然极其隐秘。那深埋淤泥的长藕正默默积蓄着淀粉的精华,那些藏在泥洞里的泥鳅、蛰伏在枯叶下的螺蛳,都在静静等待春雷的号令。看,水面泛起了一圈涟漪,轻轻的,一圈接着一圈。这是池塘在呼吸。我屏息细听,似乎听到了生命拔节的声音,“咕嘟”“啵啵”,细微而执着。这一声声呼吸,孕育着夏日的繁华。一只翠鸟突然从岸边的芦苇丛中掠出。它像一道蓝色的闪电,贴着水面疾飞,惊起几只停在枯梗上的蜻蜓幼虫。受了惊的翠鸟,叽喳叫着,落在远处的木桩上,抖落了羽毛上的水珠。随后,它注视着水面,原本呆板的画面顿时灵动起来。一位穿着胶皮裤的挖藕人,推着小船,破开残荷,来到我近前。挖藕人告诉我,冬天的藕最是粉糯香甜,因为它们在冷水里“睡”足了觉,把日月的精华都锁在了肚子里。我是知道的,小时候,母亲常在冬日里炖一锅排骨莲藕汤,那浓郁的香气,是整个冬天最温暖的记忆。就在冬天,看似枯槁的荷塘,却是外枯内荣着。冬塘留着残荷是为了护泥养水,避免塘底冻透伤了藕种,所以这冬荷塘对农人来说是“聚宝盆”,农人夏天的希望是从冬日的泥塘里生发的。我决定悄悄离开,让冬塘继续它的修行,以便有足够的底气托举起夏日的红莲,成就映日荷花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