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瓦尔河……

    你不常做梦，偶尔做梦，一切也都是模模糊糊的。
    睁开眼睛，你看见白色的天花板。天已经亮了，今天是个好天气。
    你看见老蒜在夜里给你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一条大河。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要到这条河边去补充大河的能量，你记得她说过这条河叫瓦尔河。
    “瓦尔河穿过奈梅亨，最终汇入大西洋。我之前也去过艾瑟尔河边，但那条河跟瓦尔河比起来实在是太窄了。我还是喜欢瓦尔河，大河总让人感到宁静。”她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开心。
    她的遣词造句有时候有点拗口也难懂，脑子里的思绪也细碎繁多，像个鸟窝，里面充满各种亮晶晶的杂物，偶尔会出现一两枚现在还在流通的硬币。关于为什么只是感受阳光跟看着大河发呆就能给她带来能量和活力，你也搞不太清楚。可能她感受世界的方式和你大不相同吧，那会是什么样的呢？
    你想起来今天还有事要做，换好衣服离开宿舍。
    干燥的风吹到脸上，有点冷，味道也有点陌生。你看到碎石砖铺成的道路沿着成排的低矮的房屋向前延伸。这是一条下坡路。在道路的尽头，房屋的缝隙间，你看到一条大河。
    等等……现在是几月？
1. 来到河边你才发现，你在奈梅亨。瓦尔河安静地流淌，缓慢到几乎看不出水流。游轮停靠在岸边。有黑色的鸟漂在水面上，随水一起向西。老蒜说过那是她的仇人，那是普通鸬鹚……为什么一种鸟会成为她的仇人？
这是个陌生的国度，这是荷兰。
各种颜色的面孔从你身边经过，但你产生了一种感觉，有人正在看着你。你仔细想了想这种感觉从哪里来，或许是……

2. 顺着风的轨迹，你抬起头。一个不算高的人坐在大桥上看着你。她意识到你发现了她，从桥上一跃而下，你都没来得及出声阻止。但是奇怪的是，她下一秒就出现在你面前，而且毫发无伤。
“你叫什么？”
她一直在笑，露出尖尖的虎牙，音调上扬，她有灰色的皮肤，黑色的短发盖不住她的尖耳朵。
不知道为什么，你意识到她就是你要找的人。
“我是筠雾~好了，你有什么愿望？不知道？可惜呀，没有愿望的话，你是见不到我的。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眯着眼睛看你，眼神里带着戏谑。
“再给你五秒钟~”
3. 心里想着山，你看见远处地平线上的云，确实像一座山。你产生了看山是山的想法，随即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千面避役出现在你面前。不对，对，确实是千面避役，你认得他。
他清了清嗓子，说：“你好，我是晴山。”
你并没质疑他的出现，因为你发现他就是你要找的人，于是你告诉了他你的名字。
“你有什么愿望？”
4. 瓦尔河回应了你。有人拍了拍你的肩膀，是一个矮小的女孩，她有一对触角，两对翅膀。你不知道她从哪来。
“我是夕岚，等我很久了吧？”
我在等她？好像事实确实如此。你站在这里，寻找，等待。时间像河水一样流过，肉眼看不清。
“现在你在想什么？”
5. 筠雾抓住了你的手腕，你感觉身边狂风呼啸。她的手像钳子，像镣铐，抓得死死的，但你却没感觉到束缚。
“你爱她，我是说你的猫，胜过其他一切吗？”筠雾说，“因为她不会干涉你的自由？”
你发现自己没法说话。身边的景色飞快地向后飞去，筠雾跑起来就像一阵风，你被狂风吹走。
“我确实见过你的松子。”她的声音淹没在风声里，但你听到了。
筠雾会带你见到松子，你相信这一点。你不禁开始思考，等见到了她，要跟她说点什么。
6. 筠雾瞥了你一眼。
“有人和你说过一样的话，你们都想要自由。”
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我带那姑娘去旅行，我们走了两年。但到最后她发现，她不想要我这样的无拘无束无法无天的自由。她想要的不是永远随心所欲，而是不管走到哪，她都还有个地方可以回得去。”
她挥挥手，示意你跟她去。
在一瞬间你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个逗号，一个空格，你经历了一切。你掠过所有地方，所有种类的自由浓缩在你的意识和你的身体里。没有拘束。但是最后，你生病了，走不动了。
你躺在地上，感觉自己在发烧。
“感觉怎么样？”

7. 晴山点点头。他吹了一个泡泡，把你包裹其中。
对岸的土地在阳光下显得很广阔，一马平川，就像荷兰的每一片土地。
或许在这里思考山或者命运并不会有什么结果。
“你觉得我们会在对岸遇到什么？”
晴山的声音和你隔了两层泡泡，听起来有些缥缈。但你知道他在期待着你的回答。

8. “跟我来吧。”
晴山用柔韧的尾巴缠住你的身体，你感觉到他尾巴的光滑与潮湿。
下一秒，一个酒吧出现在你的视线里。
大蜥蜴迅速松开了你，他推开门，示意你先请。
酒吧里没什么人，可能因为世界杯球赛还没开始？
“坐吧，看看要喝点什么？我请。”
你问调酒师是否有酒单，他和晴山一起摇摇头。
这是怎么回事，没有酒单该怎么点呢？
但是一个想法进入了你的脑袋，你要点一杯……
9. 听到你的回答，夕岚歪头思考起来。
“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她这么说着，扇动透明的翅膀飞向背后的城市。
黄昏将要来临，黑夜将要来临，黎明将要来临。
春天将要来临，夏天将要来临，秋天……
等她回来的时候，你感觉自己变老了。
她满身泥土，风尘仆仆。
你告诉她，你等了她七个月。
“我带来了三样东西，收下哪个能让你开心一点？”
10. 她望向太阳。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被晃得睁不开眼睛。
她问你：“你看得清吗？”
你猜到她在说明天。你摇摇头。
“明天就是这样的，大家都想看，大家都看不清。”
她掸了掸裙子，尽管上面没有一点灰尘。她向你伸出手。
“走吧，我带你到河尽头去。要猜猜那里有什么吗？”


11. 你经过瓦尔河畔的一片树林。你看见松子的毛皮从树丛里一闪而过，幸运的是，松子也看见了你。她从里面跑出来，叼来一根羽毛。
那羽毛是棕色的，上面沾了她的口水。你注意到她脖子上有一个小猫项圈，荷兰很多猫都是散养的，它们皮下有注册芯片。兴许松子现在也是其中一员，兴许她曾经试图去捕捉田里的野鸡。
松子从你手中溜走，你看见她的尾巴尖。你意识到你有话要说。
12. 你在瓦尔河畔看见一栋房子，装潢温馨。你看见松子，松子也看见了你。她从给小猫用的门里跑出来，叼来一个绿蜥蜴玩偶。
玩偶破破烂烂，后背上开了线。你摸了摸松子柔软的毛发。
你拍了拍松子，示意她该回去了。松子用脸颊蹭了蹭你的手，转身回到门口，钻回屋子之前最后看了你一眼，你意识到你有话要说。
13. 走过奈梅亨角落离河岸不远的地方，你经过一栋房屋，透过窗户，你看见松子站在桌子上，显然她也注意到了你。她打翻了墨水瓶，叼走了房屋主人的笔。她从给小猫用的门里跑出来。
这支笔还有墨水，你在手背上试了一下，墨水是蓝色的。
松子看了你一眼。你突然意识到，太久没去回忆，她的眼睛竟然变得有点陌生。
14. 你看见一片旷野，土地粗粝，无边无际。瓦尔河已经不见踪影。野风吹在脸上，有点沙沙的感觉。在乱石的缝隙里，你发现了一张卡住的，皱巴巴的纸片。
纸片上面有一个洞，一株植物钻穿了它。
15. 你顺着瓦尔河逆流而上，看见一个营地，有人坐在那往营火里添柴。你走近，发现她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她和你打招呼，递给你一个搪瓷杯，里面装满了热汤。杯柄上挂着一把钥匙。
钥匙形制朴素，但是它一定能够打开一扇屋子的门。
你喝了汤，向那人道别。
16. 你听到守梦人笑了一声，接着传来了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只能给你这个，你没准可以让它驮着你顺流而下。”筠雾说。
你看见一个绿蜥蜴玩偶躺在地上。它破破烂烂，后背上开了线。
17. 瓦尔河对岸有很多沟渠，水塘和农场。你看到一群寒鸦在抢夺什么东西，凑过去之后它们四散飞走。你发现那是一个绿蜥蜴玩偶。
它破破烂烂，身上沾了泥巴。
18. 瓦尔河对岸有很多沟渠，水塘和农场。你看到一群寒鸦在啄一个荷兰人的秃头。凑过去之后它们四散飞走。那荷兰人和你道谢，从兜里掏出一个纸片，似乎是个名片。他让你有事情可以拨打电话联系他。
19. 瓦尔河对岸有很多沟渠，水塘和农场。你看到一群寒鸦围着一个人，凑过去之后寒鸦也没飞走，只是歪头看着你。你看那姑娘感觉很熟悉，好像在哪见过。她看着你，噗嗤一声笑了，她把手里的洋甘菊塞到你手里。
“送给你！”
20. 你喝掉那杯名叫红纹石的宝石酒。咸味的井水涌入你的脑海，你好像听到谁在你耳边对你低语。回过神来，吧台上的杯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片。
纸片上有一抹红色，你不知道那是墨水、唇印还是蚊子肚子里的血。
21. 你喝掉那杯名叫刚玉的宝石酒。酸味打通了你的神志，你感觉自己眼前一亮，充满了决心和勇气。回过神来，吧台上的杯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笔。
这支笔还有墨水，红色的，就像刚喝掉的那杯酒。
22. 你喝掉那杯名叫月长石的宝石酒。酒装在椰子壳里，看不见颜色，那味道一言难尽，让人舌头发涩。你感觉意识变得轻飘飘的，摇摇晃晃，好像漂浮了起来，让人欣喜，渴望，却又有种踏实的安心感。
你想拿走那只椰子壳，但是调酒师阻止了你。他提出，他可以用一把钥匙来换。
钥匙能打开哪里的门呢？
23. 你选择了车票。瓦尔河边的风温度已经变了，时间流逝，就像这车票过去这么久，也已经变成一张废纸。突然起了一阵风，险些将车票吹走。你赶紧抓住它，它被风撕下一角。
现在，这是一张检过的车票了。
24. 你选择了诗歌。念出那诗歌的时候，瓦尔河河水倒流，纸页变回木头，文字变回墨水，它们回到你手里，变成一支笔。
现在你有重新誊写诗歌的机会了，但是纸张在哪？你记下那首诗的内容了吗？
25. 你选择了明信片。你想尽办法想阅读那明信片的内容，但是以失败告终。你翻转明信片，在背面看见一束水彩风格绘画的洋甘菊。你把明信片浸入河水中，字迹彻底消散，但是纸张里的种子在水里发芽，开花。现在你失去了明信片，但你拥有了一束刚开放的洋甘菊。
这能让你不再遗憾吗？
26. 在河流的入海口，你没看见三趾滨鹬。但你在退潮的海岸线上发现了观鸟佬，和他们对话之后，你知道三趾滨鹬明天会来。蛏子壳踩上去声音和质感都清脆，团团缠绕的海草搁浅在岸上。你在海滩的杂物中发现了一根湿漉漉的羽毛。
三趾滨鹬到底来过吗？
27. 你在河口找到了一个码头，码头的看守是一个高个子的健壮女人。她拿着一支鱼叉，看见你之后，快步朝你走过来。
她并没有要用鱼叉扎你的意思。她给你展示了一把钥匙。
“明天会有人用这把钥匙打开了码头的一扇门。但是我找不到那扇门，或许你就是那个人。”
她把钥匙交给你，可是你真的能找到那扇门吗？
28. 将到入海口的时候，你确定有人在那里等着你。但是海滩上除了金黄的芦苇之外什么都没有。
好吧，或许她明天会来。
你拨开芦苇，准备稍作休息，却在芦苇丛里发现了一丛颜色不同的植物。是一束洋甘菊，已经被摘下，用芦苇杆束在一起。
春天早就过去……为什么海滩上会有洋甘菊？
29. 拿到那物件的瞬间，你发现一直跟在你身边的守梦人不见了。紧接着，四周的景象潮水般褪去，瓦尔河在一瞬间吞没了周遭的一切。鲜活的事物都逐渐褪色，变得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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